读书|寻找新的门窗进入历史
我们生活在一个多样多变且不稳定的世界,以往习惯性的观念和处理方法似乎渐渐失效,让我们对世界的了解和判断屡屡受挫。所以,无论对历史也罢,对现实也罢,我们都亟须找到全新的观察角度与切入之法。
对特别人群与历史现场进行重构
前些年,国内历史研究者多以政治史、制度史为重,关心的多是当时政府的核心人物。这也导致了很长一段时间,历史著作的“主角”都是帝王将相或者先驱伟人。
此后,国内历史学逐渐转变为以社会经济史为中心。再之后,受法国“年鉴学派”的巨大影响,民生百态和大众心理成为历史研究热潮,不但大量社会学科的知识、研究方法被引入历史学,而且历史书的C位也越来越多让渡给某群甚至某个无名之辈。
《猛将还乡》除了有精彩的叙述和推断,还提出了很多值得深入讨论的学术话题,不但针对历史学、人类学、社会学,也涉及政治史和经济史。读此书,如同由一个入口进入了纷繁复杂、规模巨大的历史宫殿群。不由得联想到《马丁·盖尔归来》,赵世瑜也承认娜塔莉·戴维斯的这部微观史学名著给自己写《猛将还乡》以灵感,让自己讲的中国故事更加清晰、亲切、有温度,而历史中的“刘猛将”也能像马丁·盖尔一样穿越迷雾,衣锦还乡。
换一种角度和思路重读历史
说到今年的微观史、个人史出版,罗新先生的《漫长的余生:一个北魏宫女和她的时代》(出版社出版)无疑是年度大热。用李开元关于历史学的“三个世界”论来看,这本书原本是历史学的“第三世界”(即根据史料所撰写),却让读者有置身历史学“第一世界”(即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之感。这当然绝非本书传主李钟儿留下的千字墓志铭那么简单,主要得益于罗新数十年魏晋南北朝研究积累的深厚学养,以及他钩联、推理历史的能力。因此,我们在王钟儿个人的命运里,不但看到了南朝刘宋和拓跋北魏两国冲突竞逐的历史,更目睹了皇甫氏、文罗气、杨氏、刘阿素、张安姬、缑光姬、孟元华等被历史淹没的普通女人的生命史。这些和王钟儿一样在北魏皇宫度过“漫长余生”的女人,不仅仅是属于罗新笔下的人物,她们就是历史本身。
历史不是一成不变的,也常看常新。除了新的启示与新的发现,那些我们以往认为熟悉甚至烂熟于胸的历史,在换一种角度和思路的重读之下,认识和判断亦会发生变化。
了解昨日历史也是对今日自己的负责
除了上面的几本书,最后还想着重谈谈两本书:一本论文集,一本讲义。先说《“天命”如何转移:清朝“大一统”观的形成与实践》(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是历史学家杨念群先生的集大成之作。在书中,杨念群详细而耐心地(仅绪论就超过40页)来解释“中国”“天下”和“大一统”这三个概念。先别急着说,这三个概念谁不知道啊,所有的中国人都知道!细读并一路思将下来,三个概念的起源、流变、相互的影响和作用力,才能一一感悟,而今日中国何以至此,以及今日国人之思想何以如此,才能得以清晰。
杨念群在《“天命”如何转移》中,也提到了葛兆光先生“从周边看中国”的研究方法,而葛兆光近年来确实也在致力于历史中“文化接触”的研究,即不同文化的相互影响、接受与转移,边缘对中心的影响,以及从边缘重思世界史,强调联系、互动、影响的全球史。《亚洲史的研究方法:以近世东部亚洲海域为中心》(商务印书馆出版)说是“亚洲史”,确切地说更多为“东亚史”(虽然书中对南海和东南亚也有涉及)。葛兆光信奉“台球撞击式的全球史”,也就是各国的历史皆非孤立,而是发展于与其他国家、区域各种事件、人物、现象之间的互动和联系。把“中国”放在这个广袤背景和区域内来讨论和分析,葛兆光希望我们借此看到更多的、单纯在中国背景下可能会模糊掉或者看不到的历史线索。
《亚洲史的研究方法》是葛兆光教学的讲义,因此非常口语化,不但化繁为简,容易理解,读者还有一种方向感和解题思路。钱锺书在《围城》里,曾讽刺一些学人拿“讲义当著作”,又拿“著作当讲义”,可我们出不到百元的书价,就能看到葛兆光的讲义,还是给博士生的讲义,不划算吗?看他每一章结尾开的书单就已经很宝贵了。
随着历史课越来越重要,连中学生都开始强调对比材料、研究论证的学习方法,作为成年人的我们也必须换个角度或者说换种方法看待历史、研读历史。王笛说研究历史就像拍电影,既要有全景,也要有中景、近景,还要有瞄准细节的特写。我们看历史需要这样立体的视角。当然,我们还需要赵世瑜这样走近历史、走入历史;需要杨念群这样对历史脉络的正本清源;还需要葛兆光提倡的“一波才动万波随”(禅宗诗歌)。我们对了解昨日历史有诉求,有要求,有追求,实际上,这也是对今日自己的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