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板拍了桌子，摔门而去

我从初中毕业就学技术，学木工，做装修，后来又学做铝合金门窗。04年我刚结婚的第二年，跟着一个小包工头做铝合金门窗。

当时是给一个新门窗厂做加工安装，老板是我们县开发公司老总的儿子。

那个小包工头和新老板是老乡，新老板由于不懂业务，就把那个小包工头提为厂长，让他搞技术和管理，包工头包的安装活儿就转包给我了。

可是这个小包工头不争气，做小活还行，做工程太马虎了。生产进度跟不上，质量抓不好，关键是他技术还不行，门窗尺寸都经常搞错。

做出来的门窗去安装的时候才知道做错了，那个可不是小事了，楼房的门窗尺寸很多都是统一的，这一错就不是错一个两个窗子的事情了，一次有可能几十个全错。

这一来损失可就大了，问题是他出错还不是一次两次，老出错这损失老板也受不了啊，于是就把他的新厂长撤掉了。

老板那时候出错出的正焦头烂额的，就到处打听找人做他的厂长。有一天给厂里供玻璃的老板去厂里，老板和他是同学，知道他主要就是和做门窗的打交道，认识的门窗工多，就跟他提招人的事情，让他帮着找合适的人选。

这时候刚好赶上我去办公室拿单子，我和送玻璃的老板以前都认识的，他就顺口和老板说:“你不是找人吗，这不这里就有现成的吗，你咋不用呢？”

老板说:“是吗？我们不是很熟呢，不太了解啊。”

送玻璃的老板说:“他以前就给人带工的，做事稳重，技术过硬，你用他准没错。”

等玻璃老板走了以后，老板就留下我和我谈了一下，说让我跟他干，不会亏待我。

当时我也是感觉跟个正规的厂子比较安稳，虽然做厂长工资不如在外面包活干挣钱多，但是它胜在稳定啊，在外面做包工经常没活干的，于是我就答应了下来。

那时候年轻，脑子好使，精力旺盛，反正一个比较有规模的厂子被我安排的井井有条，不到仨月就走上了正轨。

厂里加上老板就四个管理人员，我加上一位女士管车间生产，但是她不懂技术，还有一位老板的同学是货车司机兼仓库保管。

加上外面外包的安装队一共百十号人，连里面加外面各种事情基本上都是我忙活。工地上的技术交底，厂里制作的技术，安装队的调配，质量的检查验收，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活儿。

老板就负责每天开开心心的打牌喝酒。我们那个老板也很年轻，比我还小一岁，但是他非常节俭，简直跟他的身份完全不匹配。所以包括工资他也是很节俭的，呵呵。

我跟他做了四年，我一个门窗厂厂长的工资只有建筑项目部一个普通技术员工资的一半。

我屡次找老板谈话要求涨工资，他倒是不说不给涨，只是找一次每个月就给加100块钱。

07年的时候，我们这边有个大的公园扩改建，搬迁了一部分县城里的居民。

搬迁安置房的工程是由老板他父亲的开发公司做的，那时候公司已经改了股份制，老板他父亲是董事长兼总经理。安置房一期工程六十多栋楼，门窗的制作安装顺理成章就都是我们厂的了。

那个搬迁工程是重点工程，时间紧质量要求还严格，不是很好做。

那几年到处搞开发，其实我们厂子的生产已经是满负荷运转了，这一下子又接了那么大个工程，我感觉很焦虑。

找老板谈了好几次话，说要是不扩大生产规模的话，最好整包出去一部分，我怕我们到时候做不出来会耽误工期，他老爸可是会骂娘的。

老板还是舍不得钱，因为整包出去的话，他赚得利润肯定会少，但是迫于形势，最后下决心忍痛分包出去六栋楼的门窗。唉，真难为他了。

我一看没辙了，那时候厂里有俩人管理，加上老板娘也辞了工作坐镇厂里，起码生产这块我可以省点心了，几十个工人两班倒连轴转的生产。

可是安装却人手严重不足了，本来我手下有五支安装队，都是多年安装的老师傅，做活是比较放心可靠的。

但是他们基本上都有别的工程做着，一般他们都不喜欢随便加人，一支安装队有十来个人就不错了，人多了他们不好管理，而且怕活不凑手的时候不好安排。

我在给他们安排新工程的时候，几乎他们都在往外推，平时的时候有活都抢，怕没活干。这次不同了，一是都有活干着，二是这边工期紧质量严，怕误事。

他们几个安装队都是属于外包队，厂里是没有权利硬派活给他们的，就这也软磨硬泡的每人都给了几个楼的工程，再多他们说啥也不接了。

我一看不是办法，就到处找安装队，总算又找了几支队伍。

这时候老板给我派来了一个安装队，说可以帮我解决一下燃眉之急。

可是我和这个安装队的包工头一谈话就觉着不对了，这家伙压根没做过门窗，以前是在工地上包建筑零活干的。问了一下他的人员呢，他说有技术员指导，人员有的是。

我越听越不对劲，那几年我们这边开发就跟疯了一样，要想找一个专业的门窗安装技工是很难的。你咋那么多技术人员啊，他说都是以前跟他干活的人，还信誓旦旦的说，不就是安门窗吗，这能有多少技术含量，安几个不就会了吗。

我感觉这事儿很不靠谱，给老板说了好几次，不能用这伙人。老板总说没事的，让他试试吧，安装没那么高技术含量，学学就会了。

到后来我找他找的干脆直接说我是不是和人家有啥过节啊，让他干点能咋了，再说不是现在不好招人吗？居然漏出意思是我想让我找来的人多干点活，好从中谋利，当然他没有明说。

行吧，您是老板您说的算，但我话撂到这里了，他们干的活出了问题我不负责，老板却说，你没事多去他工地转转，多指导他们一下不就好了。

行吧，干吧。可我没想到这个包工头还是个贼大胆，别人推都推不掉的活儿，他却猛抢，自己一下子接了别的安装队两倍的工程量。

在临近那年元旦的时候，眼看要到了安置房交工日期了。其实我们厂子是经常背锅的，大家都明白，因为安置房工期紧，整个建筑工程很多分包项目都可能不能如期交付，但是每次那些项目经理在开发公司的进度会议上，经常以门窗不能如期完成为理由搪塞责任。

如此老总的怒火就会烧到我们门窗厂这边，大家都心照不宣，老总的板子不会打自己亲儿子的，工期的事就能往后拖一点。

所以安置房工程每次跟着开发公司开会（这种会议我老板从来不参加，都是安排我去的），我都躲得大老板远远的，我可不想做出气筒。

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工期太紧，不单是我们完不成，大家都完不成的。这时候总会有老总的几个亲近之人出来给我们门窗厂打圆场，因为毕竟厂子是老总他公子的啊。

当然事后消息肯定会传到我们老板耳朵里，大老板发怒，他不是不急的，而且毕竟他还是很有上进心的，这时候他就拿出来他做老板的魄力了。

召集所有安装队队长开会，那时候安装队已经达到了十支，当着十多个人的面，老板拍胸脯保证“谁在规定工期以前完工，就先给谁结清工程款，提前完成有奖励，拖后一天交付不但暂时不结工程款，而且按百分比扣钱。”

那时候的我幸亏年轻，加班加点熬的我都撑不住了，管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一天电话都接打不停，那时候我骑摩托车跑工地，最多的时候五六个工地同时施工。就在我们这小县城范围以内一天都能跑几十公里地。

安置房工程到了开发公司规定的交工时间，大多数工地都基本上能达到验收条件了，可是有几栋楼却拖了后腿，这次却再也没法搪塞了。这几栋楼确实是因为我们门窗的安装队给人家项目部耽误事了。

大家应该都知道，门窗的安装讲究横平竖直，这个都有专门的仪器测量的，因为门窗框如果安斜了，那么门窗扇是不好用的，会出现这样那样的毛病。比方说开关不灵活，有异响，关闭不严密等等。

而这几栋楼的门窗安装队伍，就是我不想用的那支杂牌军。这时候问题凸显出来了，他们这伙人根本就有门窗安装经验，安的门窗根本就不能保证横平竖直。他们工地我去的最多最不放心，经常提醒他们安装要领，而最后他们还是给我惹了麻烦。

他们安的窗子，1.5米高的窗子，倾斜度最大的居然有1.5厘米，而我们的验收标准是垂直度最大误差不超过2毫米，简直就是闭着眼睛干的这活。

问题是他们安的窗子两边窗框倾斜度还不一样，四边完全不在同一个立面内，我们这边土话叫“垫角”，这是属于严重的施工质量问题，必须整改。这种问题窗子我让他们拿靠尺自己检测，居然有接近五分之一的门窗存在这种问题。

门窗框安的不规矩，门窗扇肯定不好用，这个连查都不用查。没办法，赶紧整改吧。

这时候建筑队不乐意了，你这窗子安完人家墙皮都抹好水泥灰马上粉刷了，你现在整改窗子要把人家抹的水泥灰给砸掉，等调整好了窗子人家还得再修补抹灰，一个两个的窗口还可以，一次改那么多这事放谁身上也不会乐意的。而且这样还会耽误后续粉刷工作，工期也得往后延。

为此协调不好，这几栋楼的项目经理就跑到开发公司老总那里告状了，说实话他们搭上一点人工修补一下窗口不是什么大事，搭不了几个钱，但是工期延误公司可是一天几千上万的罚款的。

老总知道这事后，直接联系上我老板劈头盖脸的一通骂（这事是后来听一个项目经理告诉我的），限期整改完，不然滚蛋，工程款全扣光。当然不过也就是给大家个台阶下吧，他儿子的钱他还能扣住不给吗？

项目经理们看着老总发脾气了，也知道这事儿没辙，该修还得修啊，不过工期肯定能给一点延后了，就都回了。

我们老板挨了他爹的骂，也是有气无处撒啊，正好那天又是他答应的“谁完成给谁结清工程款”的日子，那几个完成了安装的安装队队长都在他办公室等着拿钱呢。

老板那阵子刚投了几百万做了一个新项目，手里根本没有钱了。这时候看到大家都来找他拿钱，年轻的脸上挂不住了，加上刚挨了骂心情又不好，这时候正好我回厂里拿文件，就把我喊去他办公室。

进了他那办公室门我还没坐下，老板就冲我吼上了，“你怎么干的工作？他们那伙人干的都是什么活？门窗歪那么多你怎么监督检查的？”

我说，“我每天那么忙不可能他们按的每一个窗子我都给他查到，另外我也多次给他们交代过让他们按仔细点，多自查一下。谁知道他们安那么慢还出那么多问题。”

老板看我顶嘴，直接急眼了，当着十来个安装队队长（不包括出问题的那个，他在工地加班领人维修）的面对我爆了粗口，说的话越来越难听。那意思出了问题这些责任都是我的，我就没有对的地方。

当时我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我直接拍了老板的办公桌，“我早就告诉你这伙人不靠谱不能用，是你不听，而且还给了他们那么多活，他们根本就完不成。我介绍的人你怕我里面有事不敢用，不给人家活，就你这心胸还老是找我的毛病。”

老板瞪起眼来，冲我吼道“胡说八道，你算什么，还拍桌子，我还怕你，我怕你啥来，不要想着出了问题推卸责任，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我也炸毛了，照样吼道“告诉你不能用他们你不听，他们不会干还要我去教他们吗？那我别干别的了天天教他们干活吧。出问题了就赖我，今天他不在这里你跟我急眼，为什么你不把他叫来，当着他的面和我来这套呢？”

这时候满肚子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连续几个月加班加点，吃不好喝不好，骑车跑路跑的膝盖受凉走路都疼。现在的我160斤，那时候只有120斤，每天操心跑腿根本不长肉。

当时我吼完那几句话，掉头出了办公室，狠狠地把门给他摔上就回了我的办公室。

我办公室的那位管车间生产的大姐可能也听到我们的争吵了，就问我咋了，我把事情和她说了一遍，她一个劲的劝我。

没多大会儿那几个队长来了我办公室，也劝了我一会，并且说老板让我过去找他。这时候我情绪也平复点了，于是就回了老板的办公室。

老板也是不会说软话的人，进门就让我坐，给我拿烟，完了只是说“我是老板唉，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我拍桌子合适吗？”我说“你也知道当着这么多人，你这么骂我我能受得了吗？再说在这件事上我不认为我有一点错误。”

俩人谈半天总归是心里有芥蒂了，后来老板就安排了一点别的事情给我，把我打发出来了。

这件事后，我连着好几天吃不下饭，“忍一时越想越气”。明明我没错，却让我背那么大的锅，而且想想自己那点可怜的工资，觉得我的付出根本就和回报不成比例。

经过深思熟，在元旦后的一天，我和老板提出了辞职，告诉他正好趁年前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抓紧找人，我做好交接，春节以后就不再来了。

老板可能也后悔那天和我闹翻了，和我谈了两次话，老板娘也和我谈，目的就是想留住我，而且让我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还能咋提啊，每次找他要求涨工资，一次就涨一百。08年的时候这边工地的施工员工长技术员等人的月工资都在3000以上了，我一个门窗厂厂长才拿1500的工资，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我明白，即使我提涨工资，他们顶多能给我涨到2000每月顶天了。如果为了涨这一点工资就不走的话，以后的工作可能更不好干了。

于是我拒绝了老板两口子的美意，毅然在那年年底交接完了以后离职了，走的时候老板让我把他给我买的宗申90摩托车骑走了。

也算是为他工作四五年的一点补偿吧，其实那辆摩托车我已经骑了四年，都快骑坏了。

那年我三十岁。现在马上五十了，回头想想，那时候确实还是太年轻啊，要是现在，我也许不会那么冲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