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写文章赚到一套房的同事,今天离职了
她的工位空荡荡的,显示器已经是黑洞洞一片,键盘孤零零地在桌面上放着。再看我们的工作群,人数已经减了一。
“今天最后一天上班吗?”隔壁小赵探头,压低了声音问。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手指划过刚刚签好的文件。
“恭喜,真自由了啊!”工位对面传来李姐明快的声音。
我看着她将最后的离职证明仔细地装进文件夹,装进包里。她几天前基本上已经把工位上的个人物品都带回了家,今天只拎了一个简单的帆布包,牛仔裤搭着板鞋,轻松又随意。
见她收拾完,我终于站起来:“我送你下去吧。”
电梯显示楼层的屏幕上红色数字逐渐变小,梯厢在下降,我们并肩站在电梯里,安静但是并不尴尬,空气里只有轻轻的呼吸声。此情此景,有些像两年前她刚入职的时候。
两年前,她还是一个刚毕业两三年的职场菜鸟。她是我亲自招进来的实习生。
知道她家里的事情,大约是和她成为同事一年之后。某一天早上,我刚到公司,收到了她匆匆发过来的微信,说是她父亲突然倒了,需要人照顾,希望能请几天事假。
那几天之后,她重新回来上班,眼睛底下的黑眼圈乌黑发青。
“谢谢你,姐。我爸的情况不是很好,之后家里还有需要我的时候,但是工作上请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耽误的。”
我才知道,她家境不怎么样,很不容易从小县城中考到了一线城市,毕业后第一家公司薪资待遇都不错,但是由于业务被公司撤掉,整个部门裁员。后来又来到我们的公司。
她老家还有未成年的弟弟和妹妹,家中有收入的,只有她和她的父亲,她的工资几乎都给了家人,为了补贴自己家用,私底下还在写文章赚一些稿费,没想到父亲的病,为她的肩膀担上了沉重的重量。
我一是欣赏她,二是怕她支撑不住,有心想多帮帮她,所以时不时地找她谈心。一来二去,我们也成为了职场上不可多得的知心的朋友。
其实是相互熟悉后,她才告诉我她在写小说的事情。她就是传说中,有写作才华的那种人。
文笔非常好,情节跌宕起伏,而且带有一种敏锐的、对于世间的洞察。也许是因为她的经历,让她过早地用一种成熟的目光去注视这个世界。
显然,能发现她的优秀的人,不止有我一个。很快,她的写作副业有了起色。小说在网站上口碑和声量逐渐攀高,随之而来的是声势浩大的流量,什么图书出版合同,影视改编合同争先恐后接踵而来。
她在同龄人仍然在吭哧吭哧上班的年纪,赚到了一套房的钱,也赚到了她和家人更好的未来。
钱不是万能的,但是真的能将一个人救于水火之中。
上次我听她讲到这些时,我们在公司楼下的餐厅午休。她的父亲的病已经进入了终末期。尽管她用赚来的稿费,给父亲换到了最好的病房,采取了最好的治疗手段,但是病魔无情。
那时候她已经决定要离职,陪伴父亲度过最后的时光。
“那些文字,都是怎么写出来的啊?”作为一个平时也写写东西的人,我忍不住一种属于“文人的好奇心”。
“一开始,都是逼自己写的。”
“那时候父亲病危,账户里几乎都空了。晚上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写……写短篇,写推文,什么都行,只要能换钱。”
“然后就是写。长篇,其实就是拼字数,拼留存,地铁上写,病床边写,满脑子除了钱,我爸的病,就是更新,每天为了写作头发几乎都掉光了。”她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说明书,“最累那阵,为了冲榜,差不多一周写了六万字。”
“六万字?”每天要写八九千字,我想象一下都觉得手腕疼。
“嗯,字堆上去了,钱就堆上去了。后来也算是正好到了一个节点,上了榜单,有了热度,也积累了口碑……”她平静地说,“突然数据就爆了。”
“真了不起。”我忍不住感慨。多少人写作几百万字都做不到的事情,她却靠为数不多的写作经验做到了。
“……但是,对于一场病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回忆中的最后,她低声喃喃地说,眼中似乎闪动着泪花。
电梯很快到了楼下,我和她站在公司门口的闸机附近。
“找到下家别忘了我,有空一起吃饭啊。”我打趣了几句。
她望着我,眼睛中似乎有很多想说的话。我转换成为正式的语气,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辛苦了,”我说,“真的不容易。”
“姐,以后如果我再写小说,会把你写成一个很棒的角色的,大家都会爱你。”
“是吗?那我要好好期待了。”
“下一次……”她笑了笑,抱着装着离职证明的帆布包,视线越过我,投向远处鳞次栉比的办公楼,也有可能是更远的地方,“下一次,让我写点自己想写的。”
声音很轻,也很有力量。
大厦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我突然想起很久前茶水间的一次闲聊,她手里捧着一个马克杯,丑丑的,用了很多年的样子。那时她说,想写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此时此刻,当我写完这篇文章时,窗外的灯火,此刻更像一片无声的海,每一盏似乎都能轻易吞没我的窗户。
而她也在那一片海之间,静静敲打着属于她的故事吧。